上一集我們聊了 Minimoog，那台定義了「合成器長什麼樣子」的機器。但就在 Bob Moog 於美國東岸打造合成器的同一時間，西岸加州柏克萊有另一位工程師，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。他叫 Don Buchla，他的機器沒有黑白琴鍵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藍色的觸控板、會自己跑的編曲器，還有專門製造「不確定」的模組。
「經典合成器考古」系列第二集，我們來認識 Buchla 100 系列，以及至今仍被樂手津津樂道的「East Coast vs. West Coast」兩種合成哲學。
舊金山的磁帶音樂中心
Don Buchla（1937–2016）在柏克萊加州大學主修物理，對電子和音樂都有濃厚興趣。1960 年代初，作曲家 Morton Subotnick 與 Ramon Sender 在舊金山經營「舊金山磁帶音樂中心（San Francisco Tape Music Center）」，當時做電子音樂主要靠剪接磁帶，一個聲音要花上好幾個小時拼貼。他們想要一台能直接「產生」並控制聲音的機器，於是找上了 Buchla。
Buchla 從 1963 年開始設計，打造出後來被稱為 Buchla 100 系列的模組化系統。有趣的是，這台機器和 Moog 幾乎在同一時期、在完全不知道對方的情況下各自誕生，卻長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。
為什麼沒有琴鍵？
Buchla 刻意不使用傳統鍵盤。在他看來，黑白琴鍵會把使用者綁在十二平均律和鋼琴的演奏習慣上，而電子樂器應該有機會開創全新的音樂語言。所以 Buchla 100 系列用的是：
- 觸控板： 一片片電容式的金屬觸控板，手指一碰就送出控制電壓，每片的電壓都可以自由設定，不一定要對應到某個音高
- 類比編曲器： 一串可以逐步調整電壓的「步進」，讓機器自己循環演奏一段序列，是最早期的類比編曲器之一
- 分開的接頭： 控制電壓用香蕉插頭，音訊用另一種接頭，兩種訊號從外觀上就分得清清楚楚，不容易接錯
Buchla 甚至不太喜歡「合成器（synthesizer）」這個詞，覺得它暗示著「模仿」其他樂器。他更在意的是創造前所未有的聲音，而不是做出電子版的小提琴或鋼琴。
東岸 vs. 西岸
後來的樂手和評論者，習慣把 Moog 和 Buchla 這兩條路線稱為「東岸（East Coast）」和「西岸（West Coast）」合成。兩者最大的差別，在於怎麼得到想要的音色：
- 東岸（減法合成）： 振盪器先產生鋸齒波、方波這類泛音豐富的波形，再用濾波器把不要的高頻削掉。就像雕刻，從一整塊石頭開始往下削。
- 西岸（波形塑造）： 從正弦波這類簡單、泛音少的波形出發，再透過波形摺疊、調變等方式「加上」泛音。比較像捏陶，從一小團土開始塑形。
控制方式也不同：東岸以鍵盤演奏為中心，西岸則大量依賴編曲器、隨機電壓與觸控板，聲音常常是「自己長出來」的，演奏者更像是在引導一個會變化的系統。當然，這只是方便理解的分類，兩派的機器其實都能做出很多種聲音。
西岸聲音的三個關鍵
Buchla 在 1970 年推出的 200 系列，讓西岸聲音的幾個招牌技術更加成熟，也是今天多數人說到「Buchla 聲音」時指的東西：
- 複合振盪器（Complex Oscillator）： 例如 Model 259，一個模組內有兩組振盪器可以互相調變，再搭配波形塑造電路，從一個簡單的波形變出豐富的音色
- 波形摺疊（Wavefolding）： 把波形放大到超出上下限時，讓超出的部分「摺」回來，摺得越多，泛音越多、聲音越亮
- 低通閘（Low Pass Gate, LPG）： 例如 Model 292，用光敏元件同時控制音量與亮度，聲音變小時也同時變暗，做出很像木琴、敲擊、撥弦般「咚」的自然衰減
另外還有一個很有 Buchla 個性的模組：Model 266「Source of Uncertainty（不確定之源）」，專門產生各種隨機電壓。把它接到音高或濾波上，機器就會不斷演奏出不可預測、卻又有規律可循的變化，這正是西岸音樂常見的「有機感」來源。
順帶一提，Buchla 的音高標準也和 Moog 不同：Moog 用每伏特一個八度（1V/oct），Buchla 則多半採用每 1.2 伏特一個八度。所以兩家的模組直接互接時，音高會對不上，需要額外換算。
聽過就忘不了的 Buchla
Buchla 的作品大多偏向實驗與前衛，但也有不少值得入門的經典：
- Morton Subotnick《Silver Apples of the Moon》（1967）： 由唱片公司 Nonesuch 委託創作的電子音樂作品，常被認為是第一張這樣的專輯，也是 Buchla 最具代表性的聲音紀錄
- Suzanne Ciani： 最知名的 Buchla 演奏家之一，1970 年代的現場演出後來發行為專輯《Buchla Concerts 1975》；她也為許多廣告製作聲音效果
- Kaitlyn Aurelia Smith： 當代代表，以 Buchla Music Easel 創作出溫暖、流動的電子樂，讓年輕一代重新認識西岸合成
Music Easel 與之後的 Buchla
模組化系統再厲害，還是又大又貴。1973 年 Buchla 推出 Music Easel，把振盪器、波形塑造、低通閘、編曲器和觸控鍵盤整合進一個可攜式的箱子裡，有點像是 Buchla 版的「Minimoog 時刻」。不過 Buchla 的產量一直很少，商業上遠不如 Moog，也因此始終帶著一點神秘感。
2004 年，Buchla 推出以 200 系列為基礎的 200e 系列；2013 年，Music Easel 也重新復刻生產。Don Buchla 在 2016 年辭世，品牌之後幾經轉手，至今仍持續推出產品。
現在要怎麼玩到西岸合成？
原廠 Buchla 價格不低，但西岸合成的概念近年在 Eurorack 圈非常流行，入門選擇比以前多很多：
- 原廠硬體： Buchla Music Easel 復刻版，以及原廠推出的各種模組，最原汁原味但價格最高
- 受西岸啟發的桌上型： Make Noise 0-Coast，把東岸與西岸的概念融合在一台小機器裡，名字就叫「零海岸」，很適合入門
- Eurorack 模組： 許多品牌都推出了複合振盪器、波形摺疊器與低通閘模組，可以慢慢組出自己的西岸系統
- 電腦外掛： Arturia Buchla Easel V，以 Music Easel 為藍本的軟體版本，可以先免費試用再決定
第一次玩的時候，可以試試這個西岸入門練習：用一個正弦波當音源，慢慢把波形摺疊量往上轉，聽聲音怎麼從圓潤變得明亮；再把輸出接進低通閘，用一個短促的觸發去「敲」它，就能聽到那種很有 Buchla 味道的「咚」。最後，接上一個隨機電壓到摺疊量上，讓每一個音都長得不太一樣。
下一集預告
Moog 和 Buchla 之外，1970 年代還有一家美國公司 ARP，推出了半模組化的 ARP 2600：不用接線就能出聲，想接線時又能自由改裝。星際大戰裡 R2-D2 的聲音，就是用它做出來的。下一集「經典合成器考古」，我們來聊聊 ARP 2600。如果你等不及，也可以先看看我們之前介紹過的〈Electromotive：ARP 公司及 ARP 模擬合成器的紀錄片故事〉。
經典合成器考古系列：
第 0 集：Waldorf Blofeld：從硬體、外掛到 iPad 的經典波表合成器
第 1 集：Minimoog Model D：把合成器從實驗室帶上舞台的第一台
第 2 集：Buchla 100 系列（本篇）
第 3 集：ARP 2600：不接線也能出聲的半模組化經典，R2-D2 的聲音來源（11/06 上線）
第 4 集：Yamaha CS-80：重達百公斤的複音巨獸，《銀翼殺手》的聲音（11/13 上線）
第 5 集：Prophet-5：第一台能記住音色的複音合成器，也是 MIDI 的起點（11/20 上線）
第 6 集：Roland TB-303：賣不出去的貝斯機，如何意外催生 Acid House（11/27 上線）
第 7 集：Yamaha DX7：來自史丹佛的 FM 合成，80 年代最流行的電鋼琴聲（12/04 上線）
第 8 集：PPG Wave：波表合成的起點，Blofeld 與 Serum 的祖先（12/11 上線）
第 9 集：Fairlight CMI：價格相當於一棟房子的取樣機始祖（12/18 上線）
第 10 集：Roland Juno-106：平價複音合成器的經典，那顆讓人上癮的合唱效果（12/25 上線）
第 11 集：Korg M1：一台搞定整首歌的音樂工作站，90 年代 House 的招牌聲音（01/01 上線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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